瘴气如蛇,缠绕林梢。
吴峰一行人踏上南方湿热之地时,天地正被一层灰绿色的雾霭笼罩。脚下泥土松软腐臭,每一步落下都溅起细小血泡,那是地下千年尸毒与雨水交融后的产物。树木扭曲如鬼臂,藤蔓垂挂似绞索,整片森林仿佛活物,在无声地呼吸、吞吐着令人昏聩的浊息。
“这地方连虫都不活。”小老鼠缩在吴峰领口,声音发颤,“我闻到了死魂的味道……好多,好多……”
李生白背着昏迷的阿箬,额角渗出冷汗。他体内的伪真纹隐隐作痛,像是被某种古老力量排斥。红线缠腕,不断震颤,仿佛预示着前方有不可测之劫。
“巫蛊古井。”吴峰停下脚步,望着前方一座塌陷的石台,“就在这下面。第五块真纹,藏于‘人心最毒’之处。”
据《傩经残卷》记载,此地原为南疆三大巫族共治之所。三百年前,朝廷以“教化蛮夷”为名派钦天监南下,扶持其中一族为傀儡,挑动三族相残。最终,胜者被封为“护国大巫”,败者则尽数投入祖井,以活人炼蛊,镇压其余亡魂。那口井从此不再出水,只涌黑浆,每逢月夜便传出无数哀嚎,宛如万虫噬心。
而真纹碎片,就嵌在井底??由最后一任大巫临死前以骨为笔、血为墨,写下一道“反誓咒”所凝。
“反誓?”李生白皱眉,“不是立誓,而是毁誓?”
“正是。”吴峰点头,“当一个人亲手撕碎自己曾用生命守护的信仰时,那份崩裂的意志,反而能唤醒沉睡的真相。”
话音未落,林中骤然响起一阵铃声。
不是海上的清越,也不是雪原的凄厉,而是一种黏腻、迟缓、如同毒蛇爬过枯叶的声音。
叮……咚……
一队身影自浓雾中走出。
皆是女子,身披彩羽,面覆铜铃面具,赤足踏地,步伐诡异。她们手中捧着陶罐,罐口封泥绘满符文,隐约可见蠕动黑影。
“南疆遗民。”小老鼠低语,“她们还活着……可眼神不对,像是被什么东西控制了。”
为首女子缓缓抬头,铃音再响。刹那间,吴峰耳中轰鸣炸开??无数杂音涌入脑海:哭喊、诅咒、求饶、狂笑……交织成一片精神乱流。他踉跄后退,面具险些脱落。
“她们不是来迎客的。”李生白挡在他身前,红线缠臂成盾,“是在驱蛊!这些罐子里装的是‘言毒’,专门污染听觉与记忆,让人陷入幻觉,自相残杀!”
果然,不过片刻,队伍后方一棵巨树突然扭曲变形,竟化作裴元昭的模样,手持玉笏冷笑:“吴峰,你逃不掉的。你带走的不只是真纹,还有天命禁忌。你以为你在救世?其实你才是灾厄之源!”
吴峰咬牙,强忍头痛:“假的……这是幻象!”
他又见李生白转身拔刀,直指自己咽喉:“你害死了我妹妹!若非你执意前行,她怎会再度昏迷?!还我阿箬命来!”
“住手!”他怒吼,鼓槌猛击地面。
咚!!!
《大傩?净识章》响彻密林。
音波如刃,割裂迷雾。那些陶罐纷纷炸裂,黑虫四散逃逸,却被红线瞬间绞杀。众女子浑身剧震,面具碎裂,露出一张张苍白惊恐的脸。
“我们……我们不是想害你们……”一名少女跪倒在地,泪流满面,“是井里的声音让我们这么做的……它说,只要献上闯入者的心头血,就能让祖先安息……”
“它骗了你们。”吴峰喘息着站起,“真正的祖先不会要求子孙杀戮无辜。它们只是被困住了,和你们一样。”
他望向石台中央那口塌陷的井口,黑浆翻滚,似有巨口欲吞天地。
“我要下去。”他说。
“不行!”李生白一把抓住他,“你知道下面有什么吗?不只是蛊毒,还有‘心魇’!那是历代被献祭者的怨念集合,能读取你内心最深的恐惧,将它具现出来!你一旦动摇,就会永远困在自己的梦里!”
“所以我才必须去。”吴峰摘下面具,露出疲惫却坚定的眼神,“你说阿箬被逼成了怪物,可谁又不是呢?朝廷用权力逼人低头,命运用苦难逼人屈服,就连这世界,也在逼我们闭嘴、遗忘、假装一切太平。我不怕看见恐惧,我只怕不敢看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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